再沒有哪一個時代能像今天這樣不吝惜使用「愛」這個字眼了。在電視裡、廣播中、報刊上到處是「愛情」、「愛心」、「愛人」、「愛子(女)」甚至是「愛犬」。今天的中年人回顧當年自己談戀愛時,要躲躲閃閃、閃爍其詞,什麼「處朋友」「搞對象」,就是不談「愛」字,因為那個字是輕易不能出口的。但到今天,從人的腦子裡到肚子裡到嘴裡、放眼望去豎耳聽去,「愛」多得如洪水泛濫成災。
可能「愛情速配」的出現就是對「愛」的濫觴的一種反正。聽膩了那些酸酸苦苦卿卿我我囉囉嗦嗦的愛情起承轉合後,換一個速戰速決當場拍板,眾目睽睽之下當面擺平男女雙方優劣長短,來一個皆大歡喜,省得囉裡囉嗦沒完沒了。自從去年7月,湖南衛視的一檔《玫瑰之約》開始出現在國內的電視屏幕上,很快就開始走紅。因為《玫瑰之約》上了衛星,所以它首先在北京引起反響,接著有全國各地電視台類似節目紛紛出台。一時間,漂漂亮亮的男女青年們大大方方在電視上現場挑選意中人、表白愛情觀,蔚然成為風氣。
在電視上「談戀愛」,《玫瑰之約》並非第一家。比如北京電視台曾經有過一檔相當有名的《今晚我們相識》,也曾在京城紅火一時。但那時的電視「談戀愛」與今天完全不同。首先當年報名參加節目的參與者,都是抱著「找對象」的真誠願望去的,所以他們所有的言談舉止,都圍繞著這個非常實際的目的:展示自己的長處、美化自己的形象、提出自己的條件。但是不幸的是,這些求偶者多半都長相有些缺陷,為在攝像機前為粉飾自己裝模作樣地吟詩作畫更看上去不舒服。在電視媒體的競爭日益激烈化以後,很難想像這樣的節目還能在黃金時間段站住腳。所以過了幾年,這種節目的職責就更多地讓位給風起雲湧的「電腦紅娘」婚姻介紹所來幹了。
而《玫瑰之約》與原先的「電視紅娘」已大大不同,首先它的參與者男男女女都很年輕漂亮。不但漂亮,而且還能言說善辨,多才多藝。第一眼望去就讓人不由不想:這樣出色的人物,還愁找不到對象嗎?
然而很耐人尋味的是,雖是這樣漂亮的男女,「速配」的成功率並不高。據《北京青年報》報道,在《玫瑰之約》開播半年之後做過一次調查(當時節目已做了20多期),只有第一期節目中的一對派對有春節結婚的打算,此外另有一些「相處還不錯」,其中「可能會有談婚論嫁者」。
所以,在場上的「愛情速配」與場下的談情說愛,是兩回事。實際嘉賓他們也不是為找對象才去的。雖有一名女嘉賓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說:參與《玫瑰之約》一是看看有無合適人選,二是為了「展示自己」。而無論從現場效果還是從實際的事實來看,嘉賓們「找對象」的目的已大大淡化,而展示自己才是主要內容。據報載,北京的青年男女們也不乏遠征長沙赴《玫瑰之約》登台亮相者。用這些意氣風發的好男好女們自己的話說,他們在湖南「給北京人掙足了面子」。
有機會能看到香港鳳凰電視台的人都一眼看出《玫瑰之約》與「鳳凰台」的一檔由胡瓜主持的《非常男女》有異曲同工之妙。其實《非常男女》又與日本的一檔同類節目《誰令你心動》非常相似。只不過,在《非常男女》和日本的節目中,從主持人到嘉賓都表現得更放鬆、更調侃、更把以往人們看得無比嚴肅的婚姻大事調笑得如同兒戲,整場節目笑料不斷,竟比精心編製出的所謂「情景喜劇」更讓人開心--實際節目的製作者就是把這檔節目當娛樂節目做的。
把從前一本正經墨守的成規翻過來調笑,這是今天這個時代的一種潮流。也只有進入今天這個時代,我們才發現原來那些東西是可以調侃的。特別是男女間愛情這些事,可以說是時代變化帶來的觀念變化中變化最大的一個領域,而這個領域又是從前禁忌最多、又最與人們的生活密切相關的領域。如果直到今天談到這個話題時仍有許多忌諱和男女性別間、價值判斷的微妙差別,那這個話題調侃起來就格外有趣。比如對男女容貌上的評價,當面是一種評法,背後可能是另一種評法,一定要當面就把本來不會說的話說出來,效果一定是爆笑。關於男性常有的缺點或反過來女性常有的缺點的議論,都可以成為玩笑的因素。在日本的節目中常可看到女嘉賓挑男性的缺點說「他眼睛太小」,或者男嘉賓讚美女嘉賓說「她有一雙美腿」。每每有這樣的議論,必定全場哄堂大笑。
在看這樣的節目時,我常常覺得可以把它當成一場遊戲。青年男女間做遊戲,本應當是人的成長過程中不可少的一環。它可以幫助人們更加相互了解,培養一種更成熟的人際關係與性別關係。我想在人類的蒙昧階段,性別之間的求偶一定和動物差不多,一個身強力壯的雄性可以霸佔很多雌性。但是後來人類文明開始出現以後,一夫一妻制漸漸佔了上風,這一定也是人類進入農耕社會需要穩定家庭支撐。這時的男女間怎樣談戀愛?可能就像今天某些少數民放仍然保留下來的風俗一樣,唱山歌,對山歌,扔繡球,去偷爬人家女青年的竹樓什麼的,總之是通過遊戲、舉行儀式。想想當時他們一定玩得非常開心!可惜進入現代文明以後,人們這些風俗都漸漸不再合時宜,大多數漸漸失傳,婚姻大事竟變成了媒妁之言(電腦紅娘也算得一種現代媒婆吧)乃至父母之命,變得索然無味,娶妻生子的生活成為無奈的延續,即使住在現代都市裡,有多少人能享受到求偶遊戲的快樂?--這是不是就是《非常男女》和《玫瑰之約》這樣的節目在今天的都市中走紅的內在原因?
試想,今天的電視製片人那樣絞盡腦汁地找觀眾的興奮點,他們怎麼會放過這樣的節目呢?
從另一方面說,「找對象」的遊戲也特別適合用電視來表現。我們不但聽到男女雙方的言語,還能看到他們的表情;我們不但能看到他們當著對方時的另一番實話。所有男女間的微妙感覺、攻守進退、跌宕起伏、柳暗花明全部簡單明快地展現給千千萬萬的觀眾。這裡典型地體現了電視的兩大特徵:
一、簡潔化:把過去要幾月幾年走完的歷程凝縮為一兩個小時,這符合今天大眾要吃快餐、要看簡單明快的節目、要立時得到娛樂的心理;
二、現場直播:觀眾的情緒隨著事情的進展而進展,男女雙方的每個回合,一笑一顰,都立即進入觀眾眼簾,誰也不能事先知道結局,千千萬萬的局外人關注著兩個人的事,他們兩個人的事成了公眾事務。
--這樣的電視節目出現,會不會褻瀆了我們神聖的愛情?
褻瀆愛情的事,每個時代都有。過去被人們褻瀆掉的愛情,並不比今天少。在奴隸時代愛情被奴隸主褻瀆掉,在封建時代愛情被專制家長褻瀆掉,在今天愛情被金錢(權利、地位……等等)等各種東西褻瀆,但是真正的愛情仍然不朽,仍然偉大,仍然被人們珍視,感動著每個人,感動著這個世界。我想,如果今天的人們真的拿愛情不當回事,「愛情速配」的成功率就不會這樣低。正是嘉賓們把愛情看得很重,他們才不會經過在台上的一兩個小時的表演後就「私定終身」。正如一位在台上大出風頭的嘉賓在台下對記者所說:「那只是個綜藝節目,是個交流的場所而已。多年沒解決的問題,幾個小時就解決了,是根本不現實的。」
也正是出於這個因素,可以看出與《非常男女》等相比,《玫瑰之約》還不夠放鬆,不那麼好玩,因為人們多少還有些許拘謹--是生怕越了某條線會弄假成真?所以反而顯得不夠真實。如果放下種種顧慮包袱,只是把它當成一場遊戲來玩,怎麼樣?就像我們小時玩「過家家」?小的時候你當爸爸,我當媽媽,絕對是兩小無猜只當遊戲玩,玩得不是認真又盡興?--真的遊戲也不見得就不會產生真的感情。小時的遊戲雖說長大後給大家留下話柄,可是,保不齊也真的配成了一對兩對呢!
(摘自《中國青年》9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