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紀的最後200天，中文世界的讀者，驀然回首百年歲月，重溫那些曾經激動人心的小說，一項長達8個月評選－－20世紀的中文小說一百強，日前在香港揭曉。百年小說評選，匯聚了一百年的寫作靈感和智慧。100本書就是100盞燈，在世紀之交的蒼茫夜色中，照亮了全球華人的新旅程。
由全球華人為讀者的中文新聞周刊《亞洲周刊》編輯部，與來自全球各地的14位文學名家聯合評選的「百強小說」，魯迅的《吶喊》奪得冠軍。前十名中，其它依次為：老舍的《駱駝祥子》，張愛玲的《傳奇》，錢鍾書的《圍城》，茅盾的《子夜》，白先勇的《台北人》，巴金的《家》，蕭紅的《呼蘭河傳》，劉鶚的《老殘遊記》。
百年小說，百年沉重。這不僅是中文小說的特性，也是第三世界文學的共趨。正如評委之一、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謝冕所說，本世紀中文小說佳作如雲，從初選名單可以看出：這些作品，從社會、人生內涵的開掘，到藝術風格的探索、文學語言的試驗諸層面，可以概括出本世紀中文作家為小說審美世界的建設所付出的巨大努力。20世紀的中國充滿憂患。中文小說以各種方式，從不同側面表達了世紀憂患給予人的影響和震撼。它們構成了近代以來形象化的中國史。
另一位評委、台灣文化及時事評論家王杏慶（南方朔）也同樣認為，百年中文小說，其實也就是百年歷史的簡明縮寫本，二十世紀小說無不帶有沉重的歷史印記。百年滄桑，投下歷史倒影，顯示知識分子在沉重的時代，感時憂國的亢奮與緊迫感。
《亞洲周刊》總編輯邱立本在接受本報的採訪時說：「百年的文學精華，以三四十年代的作品為主導力量。當時的作家在風雲變化、家國命運危難之際奮筆疾書，作品充分反映大時代的變幻與內心世界的激騰，也展現了感時憂國的主題，成為百年小說大部分精英的鮮明主題。
邱立本認為，這次評選「20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是總結全球華人的寫作與閱讀經驗，作者及讀者不論持何種護照，只要是用中文，都可以分享共同的美學經驗。邱說：「這集體的美學經驗，也濃縮成本世紀的文學盛宴，讓不同背景的讀者都能分享多元化的口味，匯合了甜酸苦辣，也匯合這時代變幻的味道。」
這次評審，先由編輯部經多次討論、爭辯，反復醞釀、捨取，列出500多本書的參考書單，然後邀請14位著名華文世界的文學家，投票選出最後的一百強。在評選前十名時出乎意料地輕易達成共識，不過，愈往後，競爭愈激烈，因為多部作品所得分數非常接近。「百強」的誕生，可以說經歷了「十月懷胎」的艱辛。這14位評委分別來自中國內地、香港、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和北美，代表了不同地區的文化界。他們是：（中國內地）余秋雨、王蒙、謝冕、王曉明等；（台灣）王杏慶、施淑；（香港）劉以鬯、黃繼持、黃子平；（北美）鄭樹森；（馬來西亞）潘雨桐；（新加坡）黃孟文等。
無論評委身居哪個國家或地區，個人好惡品味如何，都毫無爭議地推崇魯迅，對他的作品投下最高票，為他戴上20世紀中文小說的桂冠。這位生於1881年，卒於1936年的大文豪，在去世63年後，作品登上百年小說冠軍的寶座。魯迅的作品除了《吶喊》以外，還有《彷徨》也登上第12位的位置，連中二元。
「中文小說百強」進入前十名的，只有白先勇的《台北人》寫於60年代，可說是十大之中最「現代」的一本。這也是「百強」中第一代台灣為背景的小說。當然，它沒有寫台灣的鄉土，而是展現「沒落貴族的殘照」，從一個側面探討冷戰年代的兩岸關係。
從1937年到1945年的抗戰，是中華民族生死存亡關頭的鬥爭。「百強」選出了5本與抗戰題材有關的小說，包括老舍的《四世同堂》（25，指排名，下同），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46），孫犁的《荷花淀》（50）、徐訏的《風蕭蕭》（67）等。儘管題材大多關於愛情的，但更重要的主題則是感時憂國的關懷。
在中國大陸，七十年代末開始的思想解放運動和改革開放帶來了文學的春天，引發文壇的「非政治化」和「人性復歸」洶湧的創作大潮。當過知青的阿城創作了《棋王》（20），講述社會底層平民家族和子弟的艱辛；劉恒的《狗日的糧食》（78）展示了中國內地農民驚人貧困的生活；張潔的《沉重的翅膀》（74）再現了中國工業改革逆水行舟的困境，最早揭示經濟改革不跟政治改革配套將扭曲整個改革的現實。
作家也通過文學創作反省「文革」、反右、土改等運動，代表作是戴厚英的《人啊，人！》（76）、古華的《芙蓉鎮》（68）、張煒的《古船》（71）、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92）和林斤瀾的《十年十 》（98）。賈平凹的《浮躁》（57）和楊絳的《洗澡》（48）揭露人性的嚴重扭曲，令人矚目。可以說，這一時期中國內地的文學家，得到了全社會民眾的讚許，被認為是「時代的良心」。
令人關注而引起爭議的是，入選「百強」的中國內地小說，1949年以後面世的共有25本，比台灣地區的28本還少。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23本是在「文革」以後創作的。對此，邱立本認為，這反映了思想上日趨自由開放後，文壇是豐收的季節。從1949年到1976年，不少內地膾炙人口的小說都沒有入選，如楊沫的《青春之歌》等，儘管曾列於500多本的初選參考書單，供評委審選，但都未能入圍。邱指出，這反映在這段時期，由於思想的限制，文學土壤貧脊，因而無法產生好作品。
1949年至1976年的中國內地小說，只有浩然的《艷陽天》（43）和王蒙的《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58）入選。邱立本說，浩然很多作品儘管是「文革」的樣板小說，但《艷陽天》寫於「文革」前，沒有其後《金光大道》的教條，並且刻畫農村的面貌入土三分，因而受評審青睞。
以地區來說，香港小說家的作品在「百強」中佔了12本，表現不弱。排名次序分別是：金庸的《射雕英雄傳》（29）及《鹿鼎記》（31），徐速的《星星．月亮．太陽》（46），西西的《我城》（51）、施淑青的《香港三部曲》（60），徐訏的《風蕭蕭》（67），劉以鬯的《酒徒》（72），李碧華的《霸王別姬》（82），古龍的《楚留香》（84），梁羽生的《白髮魔女傳》（87），亦舒的《喜寶》（91），倪匡的《藍血人》（94）。談到香港小說入圍，邱立本說，「香港作家」的定義可能會引起爭論，施淑青在香港生活多年，但她成名於台灣，後來也搬離香港。不過，嚴格來說，有作品入選的香港作家中，不少人的生命經驗和文學經驗都超越香港，像金庸、徐速、劉以鬯、亦舒乃倪匡等，都在香港以外就積累了文學的靈感。
台灣的小說在「百強」中共逾四分之一，作品反映不同省籍及不同的文學取向。前30名中有：白先勇的《台北人》，陳映真的《將軍族》（15），王文興的《家變》（21），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23），高陽的《胡雪岩》（26），黃春明的《兒子的大玩偶》（28）。
「百強」小說的殿堂沒有排斥暢銷作品，武俠小說、科幻小說及言情小說都佔有一定的位置。金庸的作品進入前35名內，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55）、古龍的《楚留香》、梁羽生的《白髮魔女傳》都名列榜上，反映武俠小說在全球華人的閱讀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一環。歷史小說也是「百強」中獨特種類。高陽的《胡雪岩》、唐浩明的《曾國藩》（36），都以高分居前。年初在中國內地紅極一時的《雍正皇帝》也成為「百強」的壓軸之作。同樣，言情小說也沒有被忽視，自張恨水以降，言情的傳統也是社會品味的重要側影，瓊瑤、亦舒、李碧華等，都在中文小說的「有情天地」中揮灑自如。
編輯部的評委組成的評審團的選擇，未必與讀者的選擇完全相同。據了解，《亞洲周刊》正邀請讀者參與「讀者最喜愛的二十世紀中文小說一百強」綱上投票，選出自己最喜愛的十本中文小說（網址：http://www.yzzk.com/yz/fiction）。讀者選出的十本，與專家評委選出的相對照，或許會表現更有趣的現象。
摘自《文學報》99.6.17